馬槽引領我入保祿孝女會

文/黃素玲修女

直到19歲以前,我沒想過當修女。我家住台南,按台南的禮俗,媽媽早早就為我準備嫁妝,偶爾我也會拿起金戒指、手環戴在手上,幻想自己穿上婚紗,成為美麗新娘的那一天。

我在家排行老二,是家中的獨生女,上有一個哥哥,下有兩個弟弟,出生在三代同堂、民間宗教與天主教混合的家庭。我出生不久即受洗,聖名大德蘭。媽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,但身為傳統家庭的媳婦,媽媽不敢反抗公婆,只能在教會的大節日帶我們小孩子去聖堂,而其他的主日天是不能自由去聖堂的。

親吻小耶穌

我記得小時候過聖誕節總是興高采烈的,最讓我高興的是,彌撒後親吻小耶穌的禮儀。我引頸翹望著神父手捧的耶穌聖嬰,輪到我親吻小耶穌時,我會不客氣地往耶穌肥肥的小腿「啾一聲」地大大親吻祂,然後再去看馬槽,著腳尖看著山洞裡頭的熱鬧人物和動物,以及一閃一閃的彩色燈泡。我也喜歡聞空氣中飄散的乳香味,雖然我不懂彌撒經文、沒上過兒童要理班,也不懂禮儀;但是我觸摸到禮儀的記號,這些記號帶領我進入天主的國度,使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我是教友,我是屬於教會這個團體。

一個奇蹟

長大後,我依然沒有信仰的自由。我記得就讀國中時,曾鼓起勇氣請求爸爸讓我去聖堂參加彌撒,但是爸爸大聲呵叱:「去什麼聖堂?」從此,我不敢再提出這個要求。國中三年,每天放學騎腳踏車經過我領洗的聖堂(台南市中山路聖母無染原罪堂),聖堂大門總是緊閉著,我多麼希望進到聖堂卻苦無機會。專科四年級,我拿考試當藉口,星期日一早,先到台南市立圖書館占位置讀書,8點45分我騎機車到聖堂參加9點彌撒,彌撒完後我回到圖書館繼續念書。當時的我,對彌撒程序完全不懂,只能偷瞄旁邊的人翻到第幾頁,我就跟著翻到那一頁。雖然我不懂彌撒意義,也還沒有開聖體、領堅振,但是神父講道時,我總是很專注地聆聽,每次都覺得又多認識天主一點。然而一到唱天主經時,我卻淚眼汪汪,因為那意味著彌撒即將結束,而我不知何時才能找到藉口「偷渡」出來參加彌撒。

過了二年,「奇蹟」發生了。一向反對我信教的爸爸改變態度讓我去聖堂,那是因為一向成績平庸的我,竟然以全校最高分考上醫檢師,醫檢師的執照是很難拿到的,能通過的人僅占30%。因著這個奇蹟,讓爸爸體會到是我信仰的天主在保佑我,從此他放手讓我去聖堂。

影響我一生的兩本書

在我沒讀過《回憶錄》之前,從來沒有修道的念頭,我認為只有「想不開」的人才會去當修女。在17歲到20歲之間,我非常的愛打扮自己,衣櫥塞滿了衣服,仍覺得永遠少一件。18歲考上汽車駕照,我開著爸爸的Audi、BMW進口車載同學到處玩,可是當我在街頭閒逛、尋覓流行款式的衣物時,我卻覺得心裡很空虛,不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,生命的意義在哪裡。那時台南勝利路的耶穌聖心堂有個小書局,我常去那裡買靈修書籍和聖物,其中有兩本書影響我很深,一本是《天主教的信仰》,另一本是《回憶錄》。讀《天主教的信仰》這本書,我習得了教理;讀《回憶錄》,讓我萌生當修女的念頭,想和聖女小德蘭一樣與天主那樣親近。

與耶穌相遇

我20歲那年的聖週六,一早我就去聖堂,到遷供耶穌聖體的地方陪伴耶穌。我靜靜地在聖體旁祈禱,向耶穌表達想跟隨祂的渴望。我沒有注意祈禱了多久,但我第一次體驗到離耶穌那樣近,那種體會不是「彷彿」耶穌在我身旁,而是祂「真實」的就在我面前,我默默地擦拭眼淚,心裡更加渴望修道,希望能常常這樣陪伴耶穌。

馬槽引領我到保祿書局

一次,我去台南的小書局看見一套馬槽,我很想買下它,可是手上沒有足夠的錢,於是我省吃儉用,好不容易湊足了錢,高興地前往小書局,沒想到那套馬槽已經被人買走,我失望極了。服務的太太好心抄給我高雄保祿書局的地址,告訴我那裡可能還買得到。過了半年,我被派到高雄市立民生醫院實習,我就照這個地址找到了保祿書局,從此成為書局的常客。每次結帳時,我特別喜歡讓日本的羅修女結帳,因為她會給我一個大大的微笑,然後把東西交到我手上時,還會很誠懇地說謝謝。可是,我並沒有考慮入這個修會,因為我覺得賣書的修會是很「沒出息」的修會,教友也可以管理書局,為什麼要修女來服務;我有「更崇高」的理想,我要加入照顧病人、辦孤兒院或辦學校的修會。

聖母像前求聖召

自從我有當修女的念頭後,我幾乎每個星期六就去買一束玫瑰花,拿到聖堂奉獻給聖母,然後跪在聖母台前,求她指引我未來的路。本堂神父告訴我,聖堂裡悶,玫瑰花放一天就謝了,又沒有人看,不要浪費錢了。我依然固執地照樣買花,順便打掃聖堂,只求聖母的歡喜。

沒多久,聖母給我指出一條路。我連續兩年參加耶穌聖心會的修女主辦的暑期兒童要理師資班課程,講習結束後,我鼓起勇氣告訴講習師之一的葉素貞修女說我想當修女,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,而且我也擔心爸爸反對。她告訴我先離開家,試試到台北新店耕莘醫院工作,然後再分辨聖召。她把我的履歷表交給檢驗科主任,那時適逢職缺,我就順利被錄用了。

照理說,我應該入的是耶穌聖心會,因為我愛教小朋友要理,也喜歡這修會的修女,我曾經去拜訪她們的會院,並和她們一起朝拜聖體,給我留下很好的印象。可是,當我知道她們的初學院在美國時,我馬上打了退堂鼓,因為我的英文很破,對學英文又沒興趣。這時,在高雄保祿書局服務的陳慈綺修女剛好上來台北,她邀我到新莊的會院看看。我答應了。那時我是抱著「納匝肋能出什麼好事」的心態去看看。沒想到一踏入修道院,給我的是一股家的溫暖,然後陳修女一一跟我介紹這個修會的使徒工作,這時我才知道,幫助我認識天主的《天主教的信仰》這本書是這個修會出版的。原來這個修會不是只賣書的修會,她們還是出版靈修書籍的修會。隔天,我和全體修女一起祈禱,體認到這個修會很重視朝拜聖體,這可大大引起我的興趣。很快的,我和這個修會建立密切的關係,也做避靜分辨是否要入會。

父母強烈反對

我清楚記得我告訴媽媽想當修女的那一幕,我坐在梳妝台前,媽媽一聽我想當修女,馬上變臉反對;然後這消息很快傳到爸爸耳中,爸爸嚴厲警告我:「當修女的事,妳想都別想。」我心灰意冷地回到台北繼續工作,等待爸媽改變心意。我希望我是帶著父母的祝福進入修會,可是爸媽不妥協,而且不時打電話來「丟催淚彈」,威脅我要斷絕父女關係,讓我常紅著眼眶上班。有幾次我強忍淚水,差一點在抽血時把眼淚滴到病人的手臂上。其實,我並不怪爸媽,因為我是他們唯一的女兒,他們是捨不得我才有這樣的反應。

在醫院工作看多了生生死死,更覺得該把握今生奉獻給主。我等了半年,爸媽仍然不應允我入會,而且反對越來越強烈,爸爸說如果我堅持入會就不要回家,他不認我這個女兒。最後我隱瞞父母辦好離職手續,直接從醫院宿舍搬入修會,真正捨下一切跟隨耶穌。當我打電話通知媽媽我已經入會之時,媽媽昏倒了,被送到成大急診室。那時我很猶豫要不要回家去,心想如果媽媽出事,我就不入會了。後來,阿姨告訴我媽媽沒事,叫我別擔心,所以最後我還是硬下心沒回家,因為我知道我一回家,當修女的事就無望了。哥哥本來要到台北強帶我回家,但是媽媽跟哥哥說:「不必了,就算你帶回她的人,也帶不回她的心。」那年我剛滿22歲。

最難割捨是親情

其實,當我懷有當修女的念頭時,我就很少去逛街買衣服了,也訓練自己吃不愛吃的菜。我可以捨棄一頭秀麗的長髮(入會前一天我剪了頭髮),可以捨棄漂亮的衣服和髮飾(入會前,我把這些東西分送給同事),可以捨棄金錢(我把存款全交給媽媽),可以捨棄醫檢師的專業(入會後我曾有很深的失落感),可是,最難割捨的是親情。入會後,接到媽媽的電話,常常都是電話兩頭都哭。

發終身願時與父親擁抱

百倍賞報

入會後經過11年,我準備發終身願了。2005年3月,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邀請爸媽來參禮,我不知道爸媽會來祝福我,或是像我發初願時一樣拒絕前來。結果不僅我的爸媽、哥哥和親友來了,永康堂教友也坐滿一輛遊覽車遠從台南來參禮,主禮的是台南教區林吉男主教。令我驚訝的是,那一天我的爸爸紅著眼眶告訴所有參禮的人說:「我的女兒從此屬於教會,希望她在教會內和社會中能有一番作為。」最後爸爸要求最後一次擁抱我。

聖女小德蘭發願時,天上飄下初雪,小德蘭把它當作是耶穌淨配取悅她的記號,因為她素愛雪花。而天主給我的禮物是我意想不到的,那就是爸爸的擁抱。爸爸外表嚴厲內心軟,我記得五、六歲以後就沒讓爸爸抱了,沒想到爸爸會開口說要抱我,那是最珍貴的禮物,只有洞悉人心的天主能給的寶貴禮物。